《禅露》 杂志

腊八粥的“严”与“慈”

【内蒙古】张海魁

 

因为腊八粥是在数九严冬煮的粥,所以称为“严粥”。又因腊八粥是纪念释迦牟尼成道日而熬制的粥,又有昔日寺庙僧人将粥施舍穷人,亦称“放粥”、“施粥”,是我佛慈悲的体现,众曰“慈粥”。这不是主要话题,我只是想说在腊八粥里面,含有父严母慈的成份。有时我在吃粥时,表现出郁郁寡欢的神色,究其原因,只是因为“香甜不足乐,长为忆慈严”。

我的老爹世代白屋寒门,家境贫寒,但教子不苟,可算得上是位名副其实的严父。在我六岁那年无钱上学,便让我“写大仿”。照着柳公权的字迹临帖,而且必须每晨写三张白麻纸,规定习书时间两小时,从清晨六点至八点,而且要求很严,必须按正规身态坐姿、握笔、运笔,专心致志,目不斜视。开始时很不习惯,浑身难受,犹如被束缚一般,过了几个月便适应了,对父亲的严有了初步好感。转瞬进入腊月了,塞外的农村,进入雪窖冰天的气候中,对于少煤缺柴的农家来说,觉得冬天是只可怕的“北极白熊”,把人吓得瑟瑟发抖。这还不说,冬季的六点钟,仍然是伸手不见五指,在我写字的小炕桌左角,立着一盏麻油灯,暗淡的光线、像双昏花的“老人眼”,发射出微弱的光,必须瞪着眼睛看字帖。这时,母亲把研好墨汁的砚台放在右角,并轻声亲昵地说:“宝儿,写吧!”一股慈祥温暖、老牛舔犊的母爱鼓励着我,膏了膏笔,便泚笔作书……父亲也站在炕沿,伸腰探头看我写字,并语重话严地说:燃藜焠掌是古今学子必经之历,晨写夜读造就无数英才,你写的字有进步,还需继续努力!在这简短的教诲中,虽然有点深奥,没有说出我所想听的“好”、“不错”之类的话,但已在我幼小的心灵刻印下严父的严词峻语、望子成才的殷殷期望。

转眼“腊八”到了,在三星未落的晨夜,父母早早起炕了,父亲在院子用脚跺干柴,母亲在熬腊八粥,我仍习书。写着、写着,一股香甜之气,袅袅腾腾地钻入鼻孔,不免心中为之一振,情不自禁地扭头向锅台瞥了一眼,毕竟是孩子性,有点心不在焉起来,为了完成“三张”任务,便着急慌忙地写……父亲又站在炕沿边看我写字,只看了一眼,便很生气地把我手中的笔夺过来摔在地上,又把字纸拿在左手,用右手指着未干的字,气呼呼地说:“想吃腊八粥了吧?看你写的那字,比上一张写得差之千里,简直是信笔涂鸦,敷衍应付!”父亲十分恼怒地把纸撕碎,扔在门旮旯。我头一次看到父亲发这么大的火,少不更事的我,根本不理解严父心迹,撅着嘴,翻着白眼瞪着父亲,表示不满。父亲更加愤怒了,厉声地说,古人云:专心一致,苦练熟写,遂忘其劳,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像你这样,只为了一点粥香味,便动摇写仿,是个没有志气的竖子!再重写两张,等我看过满意了,再吃粥。又余怒未消地对母亲说:我出去办点事。说罢气咻咻地掼门而出。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母亲走过来抚摸着我的头说:宝儿,你爹全是为了你,是好意,长大了就会明白,好了,别哭了,再写吧,粥在锅里温着呢,等吃的时候,妈给碗里多放点糖,边说边眼圈潮红、泪光闪动了。

大约过了两个钟头,父亲回来了,我赶忙把写好的字纸拿给父亲看,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并说:练书法就应该有点怒张劲,世人但以怒张为筋骨,不知不怒张岂有笔力。所谓铁画银钩,钢劲秀丽皆因此出。说罢,从兜里掏出一支新毛笔,和颜悦色地说:这是一支“胡瓖狼毫”(胡瓖,古范阳人,专用狼毫制作毛笔),比你现在用的“七紫山羊”好使多了,用功练吧。“笔阵独扫千人军”,“惟妙书暖墨花春”,一个华夏人,不会写中国字,不配做炎黄子孙。若能练出一手好字,也是长大成人后的立世能耐。我虽然半懂不懂地听了父亲一通训教,但是心中觉得好受了,不觉得可怕了,只要父亲转嗔为喜,我也就放松心弦了,拿起“狼毫笔”目不转睛地瞅着。这时,母亲将热气氤氲的腊八粥端放桌上,温良慈和地说:“宝儿,快吃吧!”父亲也严中带笑地说:“才子不出慈父家,多吃些,长大个!”我端起粥碗一看,粥上撒有不少黑糖,一股说不清的心情刺激眼眶,两粒不知何缘的泪滴落粥中……

光阴不知不觉地流去,年岁不声不响地增大。十八岁那年,我在“电力技校”上学(食宿全免),我把父亲每月寄给我的两元生活费(牙膏、肥皂、理发、作业本等)硬挤狠省,一个学期攒了三块钱。放寒假了,除去一块五角的车费,剩下的全部买了花生仁、红枣、核桃仁等熬煮“腊八粥”的原料。

从记事时起,母亲熬粥所用的“八样原料”,除黑糖外,其余全是“替代品”,诸如萝卜条、海红干、番瓜脯……在我腊月初七下午回到家,喜滋滋地把“原料”放在桌上,兴冲冲地对父母说:“今年吃顿真正的‘腊八粥’吧,以前熬的虽然也香,但不是正经味……”突然“嘭”地一声,父亲脸色难看地用手狠击桌子,声厉气严训斥着说:“现在上学就这么浪费,等以后工作了、挣上钱了,还会买比这更高级的东西,咱家配吗?要知道,每月给你寄的两块钱,是我和你妈吃没油的菜、没盐的饭,野菜熬穄子的‘无粮饭’省出来的,你爷爷一再训导我,吃饭穿衣论家当,常将有时思无时。再者说咱们国家正处在三年困难时期……”

母亲用缓和气氛的话语说:“宝他爹,别生气,孩子也不容易,这些东西全是用抠牙缝的钱买的,是对咱俩的一片孝心,说说就行了!这样吧,把这些干果数数,分送给村里的六户人家吧,众人吃了众人香!”说着数起干果……“正好六十片,每户送十个,让宝儿去送吧。”我此时恍然大悟了,彻底理解父亲的“严”与母亲的“慈”了。

我把纸包装进兜里,化“怨”为“愉”地走出院子。“呼呼”的白毛风,推着我向各家各户疾走,爱显摆的风针,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把沉淀在我脑海底部司马光的诗句“畴昔待严亲”及古语“初俊羔助厥母粥”又钩挑在眼前,使我更加明白父亲那种有严有爱,和母亲特有的宽惠而慈的心迹了,同时也真正品味出“腊八粥”深处蕴藏的“严”与“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