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少林功夫禅宗美学(刘跃军卫志强)(四)
 五、禅武相济
  少林寺是中国的佛教的禅宗祖庭,兴许是因为佛门广度,孕育了禅与武相融合的奇缘。
  少林功夫是指在嵩山少林寺特定佛教文化环境中历史地形成,以紧那罗王信仰为核心,以少林寺武僧演练的武术为表现形式,并充分体现禅宗智慧的传统佛教文化体系。45少林功夫作为少林寺僧人日常生活组成部分,亦被纳入到学佛修禅程式中。(46是中国传统佛教文化最为通俗,传播最广的表现形式之一。(47少林武术是学佛修禅法门之一,又称武术禅’”,(48)在用自身体悟少林武术的精要的同时,在内心深处冥思少林寺禅宗要旨,从而使对少林功夫的理性认识上升到禅学人生观的高度,以武悟禅,以禅证武,武与禅的相互映照,在习武实践中达到见性通过习武,彻底的明白了佛教智慧里的真谛,体悟到了人生宇庙的真这一本性。49
  禅宗讲究在现实的日常生活中修行,实现学佛目标,(50)提倡触目而真即事而真自性本自具足,自性迷佛即众生,自性悟众生即佛。”“万法本在自心,应从自心中顿现其真如本性。禅宗的这种精神境界正是一种顺乎自然的境界,化解在日常生活中的一言一行中,自自然然,平平常常,就如云在春天水在瓶一样。禅宗如是看是基于平常心是道心,在平常心外再无什么道心,在平常生活外再不须有什么特殊的生活,若有些觉悟,内在平常心即可成为超越的道心。性是超越的(离一切相,性体清净),又是内在的(一切法不异于此),从当前一切而悟入超越的,还要不异一切,圆悟一切,无非心性之妙用。所谓青青翠竹,总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也许正是这种内在超越为特征的思想体系,鲜明的主观主义色彩,否定一切外在的束缚,打破一切执着,破除传统的权威和观实的权威,虚构了自我的无限的超越力量,才使禅武获得了共生共荣的思想基础。
  习武不离日用的融入禅修中,逐渐形成了寺以武显、武以寺名双壁熠日的局面,以致对少林功夫赞誉和推崇之词不绝于史料。《樵书九》曰:今之武艺,天下莫不让少林今人谈武艺,辄曰:从少林寺出来’”;(51少林寺,以拳勇名天下同书侯安国叙:家居时,每喜观少林寺僧们舞棍者,勇士郭武,演其棍法为刀法,变化尤精,余尤喜观之。’”52
  禅师的艺术修为与艺术化的感触,将少林功夫表现的技艺与禅宗艺术相证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艺术的创造和审美有相通之处,相通之处也即有所。书法家怀素是出家人,其草书和剑术皆入化境,唐代诗人苏涣《赠零陵僧兼送谒徐广州》(零陵僧怀素)诗中云:兴来走笔如旋风,醉后耳热心更凶,忽如裴旻舞双剑,七星错落缠蛟龙;怀素曾说尝观复云随见变化,顿有所悟,如壮士拔剑,神彩动人。53)史料记张旭索笔挥洒,变化无穷,若有神助,时人号张颠,(54始吾见公主担夫争路,而得笔法之意,后见公孙氏舞剑器,而得其神;《唐朝名画录》记:时将军裴旻厚以金帛,召致道子,于东都天宫寺,为其所亲,将施绘事。吴道子奉还金帛,一无所受,谓曰:闻将军久矣,为舞剑一曲足以当惠。观其壮气,可助挥毫道子平生绘事,得意无出于此。《广川画跋》卷一中记叙了当时的情景:吴生初为此图,请裴旻缠结舞剑,因其凌历,倏通幽冥。至于腾太白之光,征着蓐收之耀,踔厉风挥,英精互缠,剑击电光,透空而下,执鞘承之,众大怪骇,子是贾其逸艺,潜发神明,寓之于画,魔魅化出,诙诡形见。足见演武的技艺已至化境。
  在史料中称少林功夫为武艺,想必有其可取之处,实是博人拿敌之技艺也。凡技艺之大家达到一定的境界,无异将这技艺倾于艺术化,渗透出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少林武艺闻名天下,名手大师云云,单从字使用的普遍性,就可看出,禅宗的美学思想不离日用的深深烙印于少林功夫艺术成分和审美倾向之中,也是自然平常之事了。正如释永信大师所言:传统的少林功夫,是少林寺历代僧人经过一千五百年的创造和锤炼而成,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瑰宝,是中国古代人体运动美学的精华所在,它含蓄内刚,坚实有力‘静如处女,动如脱兔,笼罩在静穆的佛教文化氛围中,具有震撼人心的独特审美价值。55

 
   
六、悟武缘起
  缘起论以色为空的佛教世界观立足的基础,也是全部佛教理论的基石和核心。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若见缘起便见法,若见法便见缘起,是指任何事物都由一定的因缘产生的,外物与内心也是互为因缘,互为贯通的,宇宙万物都处在一定的因缘关系中。少林功夫浸染佛义禅风日益久远,无疑受到禅悟的美学思维和审美意识的深刻雕凿。
  后世禅师(如宗密)在顿悟、渐修圆融统一的基础上,更侧重渐修,以此作为修道、得道的下手功夫,先哲后俊各有所长,古圣今贤各有所利,法无顿渐,顿渐在机,所以设施顿悟,终须渐修。禅宗的渐顿论是少林功夫获得艺术升华的前说,把这种修行逐渐转化为生活体验,把这种修行的终极境界逐渐转化为艺术境界。正是通过这种转化,不可言说的禅宗妙悟才通过练武者的形体表现触化作了美的精灵,形成了中国传统艺术独有的美学风格。
  悟之,本自参之顿悟而不废渐修,这启发了人们对诗道之悟”——艺术灵感特征的认识。由于艺术灵感的爆发及心理过程与宗教的大彻大悟具有若干相通之处,因而禅学的渐顿之说也就具有了艺术灵感的色彩,启发、孕育了美学上的灵感论。《青源惟信禅师语录》中记:老僧三十年前来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体歇处,依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这即是禅宗由虚静入悟,由悟及境的升华过程,也是艺术家追求的最高艺术境界。起初山水只是映入人感官的对象,是为智性分辨的外物,为主体的审美对象,则在艺术感知上追求的是形似:山是山,水是水;当外物成为主体体悟本体的机缘时,智性的通道还未完全打开,潜意识刚刚开启,山水主体化、人格化的倾向正趋于完整使外物意像化,审美对象与主体意识相互映照,达到艺术的神似阶段: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当悟入境时,主体与审美对象相互融合,达到真实的境界,山复归于山,水复归于水,只是此境界的山、水,已与作为主体的我相融合了,我即山水,山水即我。
  少林寺禅中有拳,拳中有禅,禅拳至融。将佛教经义与武的精要揉在一起,极大的促进了少林功夫的显扬。正如前辈大师总结的盖以能力之增长,总宜由渐进而不可由猛进;猛进不独与身有损,且难于神化。56昭示出禅悟美学领域的悟武嬗变的历程:由虚静至澄明的体道方式渐入到空灵的审美心态,通过见性顿悟追求梵我合一、物我两忘的艺术境界。


   
七、虚静澄明气游内观
  禅宗即使在南顿、北渐对立之时(北宗打坐静息,拘来心想;南宗则打破静坐壁观的修行方式)两者皆倡导心性本净,强调对外在禅法的超越,遵循着无念为宗的内在禅法——“静虚方法,这一点则是一直未变的。静虚的主旨为明心见性。如何才能明心,六祖慧能提出无念法门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上已来,顿渐皆立无念为家,无相为体,无住为本。57)禅宗所说无念静虑,是通过内息诸念走向外息诸相,进而达到体真的修行目的。
  静虑与定在参禅中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乱止名定,又言内不乱即定乱止意指各种杂念归于平息,即息念内息诸念,就不会对外物妄加分别认识,那么,外界群动就自然归于静止。无念为宗心灵停止了一切思虑活动,因而呈现出虚空静定的特色,强调体神在忘觉,有虑非理尽的心灵的虚空。澄寂清净的心,就是经上所说的法身,佛性,般若涅槃。禅宗要以明镜之心去静静地参悟证入作为达于佛性的根本途径,要以无物之心观色空之相。
  在参禅中静与动相依相存。必求静于诸动,故虽动而常静心体本寂,如水本澄,由不自持……随逐境风,滔滔无往。但又执着于心静而不离动,即以静心观照万物之动,为静无遗照。观动之妙,在居动不动运群动以至一而不有,透过群动的表象把握贞一不动的本体。静以观动包含着绝虑运思的审美心态论。绝虑是审美主体心态之运思是审美构思、意象飞舞之。诸如种种文论,《文心雕龙神思》中说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然动容视通万里;司马空的《廿四诗品》讲素处以默,妙机其微,其要义皆给审美意象的产生和运行让道,主体必须使各种意念归于静止,使心灵呈现不动的状态。于是孕育了虚静生思的审美论,而且深入到中国传统美学的创作中,形成了有中蕴空动中藏静动静相融为特点的美学品质。
  悟得空净虚静注境,为顿悟的基础。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由于动之静时保之。当主体进入少林功夫演练的审美活动时,其内心实际上已经分化为两个我,一是充满激情、欲望的现实的我,欲之我这个不是审美的观照者,这不是把套路这一客体视为审美的观照物,而是把客体当作情感渲泄和移易的对象;另一个是超功利的、虚静的知之我,这个才是审美观照者,只有它才把客体当作审美观照物。这个在禅宗经义中,主体观照客体,带有自己强烈的感情、意志,从而使客体部分地甚至全部地失去了其自在自为的本色,那么有我之境,由于动之静时保之,这外动,是主体自身欲之我知之我之间的矛盾运动。而运动的结果,则是渐趋于静,欲之我在审美对象的吸引下,逐步向知之我转化,将激情转移,发散掉,获得精神解脱,从而消除两个之间的矛盾,使审美主体的本个心灵暂时达到舒适平静,回归自然本性。在习武的过程中,注重静中生动,动静相间,内外相合,虚实同进。但最终以静为止,静绝非单纯的静,静中有气的流动,有势的联动,有意的涌动。拳义讲:能静能动,拳道之圣;动而不静,拳道之病
  虚静澄明中,静照的起点在于空诸一切,心无挂碍,和时务暂时绝缘,这时一点觉心,静观万物,万物如在镜中,光照莹洁,而各得其所,呈现着它的各自的、充实的、内在的、自由的生命,所谓万物静观皆所得。(58)主体的内心本来就是虚静的,心与物之间毫无矛盾,它们的契合也自然天成,审美观照则是在无矛盾的状态中不知不觉进行的,交融的结果又是物我完全契合的静态平衡。这才能使艺术心灵的宇庙意象两境相入”“互摄互映,使人在超脱的胸襟里体味到独与宇庙相来往的深境。
  虚静澄明在少林功夫的体用方式,表现为调息入座,暝思入定,讲究安般守意(持息念)。指入息(吸),指出息(呼),持息就是控制呼吸专注一心澄心静虚。(59)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清,乃可以长生。拳谱告诉世人:少林功夫不仅练外而且更注重修内,内外相兼,合为一体。练外则指筋骨肉皮;修内主要是指练气、运气、用气,要以气功为始终之则每见沈心求道之士,平日养气之言,不离于口;静悟之旨,怀之在心。60)养气为根本,练气为体用,练气与养气,虽同出于一气之源,觉有虚实动静,及有形无形之别。养气之学,以道为归,以集义为宗法。练气之学以运使为效,以呼吸为功,以柔而刚为主旨,以刚而柔为极致。61)而进一步作了注解:及其妙用,则时刚侍时柔,半刚半柔,遇虚则柔,临实则刚,柔而刚进,刚左而柔右;此所谓刚柔相济,虚实同进也。62)禅武大师李镜源尤强调欲学技击先学数息数息之功,即不动心之道。盖心与气本属一体,古语所谓气静则神恬,神恬则气足。技术臻此境界,而后可称上乘,可称绝技。(63
  禅宗练气、养气亦由禅定之法为先,俗语云:未习打,先练桩故运使之入手法门,即以马步为第一著。64)性情自然,扫除万虑,气游内观;空明中,万物皆陶溶于心中,周身自然力得以天成。达摩师有言论静悟与行气的关系:灵魂欲其静而悟,躯壳则欲其健而通;非静则无以证悟成佛,非健则无以行血而走气。65)《少林拳法秘诀》讲拳打十分力,力从气中出,运气贵于缓,用气贵于急,缓急神其术,尽在一呼吸顾养气之学,乃圣学紧要关键,非仅邈尔柔术所能范围学者须静心求之,勿视为小道野术可也。(66)拳书曰:养气为一,悟入为基,然后才能内外兼修刚合柔,气壮力雄即神把;(67)在技击使用方法上,要求内,称谓之:守之如处女,犯之如猛虎以进为退,以静养动,故常能克敌制胜。(68)津川先师对有着自己的感悟:技击之术,能造其极者,多出于沙门禅衲。其故盖由于伽蓝清静者地,专心凝志,无外界以纷其心,此所以易见功也。
  虚静说暗含科学道理,动而趋静,静而趋动,一静一动,自我调节,维护大脑的健康运转,摈除纷乱,澄观一心,而后才能腾踔万象,情致渐进,意象天成。深受禅宗影响的审美主体内心的虚静澄明实质上就是一种由静入动,以虚生实的艺术创作论,是艺术构思得以进行的前提,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沦五藏,澡雪精神。(69)而又伴随创作情感、创作想象贯穿于艺术创作始终,现代美学家的宗白华先生指出:“‘静照是一切艺术及审美生活的起点。这里,哲学彻悟的生活和审美的生活,源头上是一致的。(70虚静之于艺术创造的重要性还表现在它与神思的关系上,艺术创造依仗神思,而神思又只有在虚静中方可求得。从历史演化过程来看,对中国美学构思和创作中的心态影响至深,对少林功夫的习练演出影响也是十分深远。正如尊我斋主人言:禅宗尚静悟,贵解脱,以入定为工夫,以参证为法门能于此有所悟入,而后性静心空,脱离一切挂碍。意旨少林功夫在虚静中,练气行意,精勤一艺一事,使精神贯注于功夫的修为,参悟拳中三味,定心相应,方能生灵感,得佳构。总而言之,创作者与欣赏者在审美活动中应该具有的一种虚空澄明的审美心态。
  虚静亦是一种境界,是境界的初始。将虚静与境界同时并提,拓宽了中国古代美学中虚静的理论视野,使虚静发展成为一种物我两忘的艺术境界。在虚静论形成了审美活动的分析中,形成了其特有的自身规定性——虚空澄明的审美心态转化为物我两忘的艺术境界,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前者以后者为旨归,后者以前者为起点,充分体现了中华民族独特的审美心理风范,具有鲜明的民族特色。

 

(未完待续)

分享: 0